在比爾吉沃特通往皮爾托福的路途上有好幾個挺熱鬧的小型城鎮,他們以前就來過附近,雖然時隔多年,但景色並沒有改變多少。
熟悉的地區讓他們在逃亡之餘多了一份旅遊似的舒適氛圍。
接近傍晚時分的市場十分熱絡,木頭和各色的帆布所搭起的小型攤販在街道兩側一字排開,兜售著蔬果、生肉、布料或衣物配件,招攬客人的吆喝聲在人群交頭接耳的吵雜背景音中此起彼落。
麥肯從攤販老闆手上接過三串熱騰騰且香味令人垂涎的烤蝦串,轉身走向道路另一側的小巷,走近正靠著牆,一手插著口袋、一手隨意把玩著一張小紙片的男人。
他的夥伴戴著標誌性的帽子,壓低的帽沿讓人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就看不清楚長相與表情,髮絲隨性地紮成一小撮,垂落在深棕色大衣的右側肩頸上,純白的襯衫與馬甲貼合的剪裁讓身形顯得俐落,質感很好但帶著些許污痕的長靴以腳跟輕靠著牆。
其實就是老樣子,只是比起一般的地痞流氓更裝模作樣一點而已。
他把串烤遞向前,帽沿下的深褐色眼眸瞇了瞇,漫不經心地接過那三串有著洋蔥與蘑菇做配料的烤鮮蝦。
咬下第一口後,那雙眼睛彎成了滿足的弧度,並給了他一個「挑食物的眼光還不賴嘛」的帶著戲謔意味的眼神。
雖然這也沒多少錢,但這傢伙似乎因為被請客而很開心。他一面心想著,一面把視線放回到自己手中的長麵包夾碎魚肉,不再去看鮮嫩多汁的紅白色蝦肉。碎魚肉三明治事實上也相當可口,調味恰到好處,份量更是讓人滿意。他大口大口地咬下,品嚐肉汁與麵包在齒頰間的滋味。
在狼吞虎嚥到剩下約三分之一的時候,托比亞斯一言不發地把最後一串烤蝦遞到他面前。他心裡快速地閃過幾個念頭,盤算了幾秒後,他認定這是一個很不錯的交易,於是接過蝦串,把自己的那份麵包給了對方。
在飛快消滅手中的食物之後,他順手從托比亞斯的大衣口袋拿出剛剛對方拿著把玩的小卡片,那是一張白底金字的紙卡,用花體字寫著一串地址。
『這是什麼?』
他把卡片翻到背面。這面畫著幾顆閃耀著的星星,彼此串連在一起,構成簡單的圖形。
「做占卜的,好像有點名堂。」托比亞斯嚼著麵包,有些口齒不清地回應。
他挑了挑眉示意了解,把卡片塞回身邊夥伴的口袋中,重新靠回牆壁上。從這條小巷看出去,染著晚霞色彩的街景被周圍的建築物和巷口的木招牌隔成了一小塊長方形,像是被裝進了畫框中一般。他盯著看了一下,轉頭看看托比亞斯為了保持優雅還要吃多久,再低下頭看了看他們身邊的地上,把一旁的小石子踢走。
他在心裡盤算完了之後的路程。現在已經離比爾吉沃特的那團混亂有些距離,他們倆不用趕路多久就能到目的地了,算上托比亞斯方便的探路技能和他們從剛普朗克那幾艘船上揩到的財寶,這趟旅程是可以多享受一點的,不需要再急著趕路了。
『……想去看看嗎?』
他開口問道。
托比亞斯雙手捧著麵包,有些訝異地抬眼看向他,然後微微側著頭考慮了一會兒。他知道托比亞斯很喜歡這類東西,河流遊牧民族都是這樣的,況且這傢伙自己就能從卡牌中算出一些東西,平時也沒少用魔法。
托比亞斯再咬了一口魚肉麵包,一邊慢慢咀嚼著,一邊問道:「你也一起去嗎?」
『嗯。』他點了點頭,看著面前的地上、放空思緒。
「為什麼?」
『你喜歡啊。』他順口回答,停頓了一下之後補充道:『我是說,看看你喜歡的東西也不錯,反正我們也不用趕路。』
托比亞斯點點頭,吞下了最後一口麵包,拍了拍身上的麵包屑、調整好了帽子之後,便和他一起走去卡片上的地點。
---
在他們眼前的是由五、六個深色毛氈帳篷搭成的,看起來很可疑的占卜小鋪。
托比亞斯很快挑了一個入口走進去。即使有特別掩飾,還是看得出對方舉手投足之間的興奮期待。他不自覺地微笑了一下,走向另一個帳篷。
從掛在門口的流蘇簾幕間可以看見略微昏暗的光線,他抱持著警戒心踏入。
帳篷內是用蠟燭和幾個老舊的油燈照明的,五張簡單的木臺沿著帳篷壁擺放著,上頭展示著非常多托比亞斯會很感興趣的小雜物,有大半都是他看不出來用途的,另外則是一些不知道內容物的鐵盒、木盒或是玻璃罐。
在帳篷中間放著酒紅色的幾個布質軟墊,正中央的的墊子用絲質布料蓋著,旁邊插著畫了一枚金幣的木板。
他半信半疑地掏出一枚金幣放在軟墊上。等了一會兒之後,帳篷其中一個黑漆漆的出入口,無聲無息地走出了一位老婆婆,嚇得他差點就叫了出來。
仔細觀察了一下之後,他滿確定這個老婆婆只是一般的老人,同時很慶幸自己沒有真的叫出來,否則可能免不了被托比亞斯嘲笑一陣子。
老婆婆走到後方的軟墊、鄭重地坐下,他看了看,也挑了塊墊子盤腿坐好。
這位婆婆瞇細的眼睛幾乎看不出來是睜開還是閉上的,但總之她拿走了金幣。
『想問什麼事呢?』
婆婆沙啞的聲音問道。
『呃?什麼都可以吧。』
他沒有預料到會被問這個問題,搔了搔頭隨口回答。老實說他原本以為搞占卜的都會自顧自地說一大串話。至少托比亞斯很常那樣。
婆婆微笑了一下便掀開面前的絹布,他自然地看向下方。墊子上放著一顆晶瑩剔透、比拳頭大一點的水晶球,搖曳的橘黃燭光照映在上頭,顯得整個球體模糊而籠罩著朦朧的光暈。
也許只有兩三秒的時間,不過他的確看到了些什麼。
他看見的是被他推倒在床上的托比亞斯。
在潔白而柔軟的雙人床上,身上的馬甲和白襯衫都半敞開著,露出了誘人的肩頸與胸膛,髮絲有些凌亂的托比亞斯抬著右手、想藏住透紅的雙頰,而他一手撐在旁側、另一手溺愛地用指節蹭了蹭對方的臉,不顧對方羞赧的小聲抗議,繼續不安份地沿著側頸、胸膛、腹部一路向下輕撫……
他眨眨眼,眼前的水晶球恢復成灰濛濛的一片、什麼景象都沒有。
他感覺自己臉頰慢慢熱了起來。
「唉呀,原來是關於這方面的煩惱。」
占卜婆婆慢吞吞的聲音讓他猛地抬起頭。他一下子慌張起來,懷疑剛剛水晶球裡衣衫不整的托比亞斯也讓這位婆婆看見了。
『不、不是……』
他結結巴巴地試著掩飾,卻感覺自己口乾舌燥,好像要進一步辯解也不是,保持沉默也很尷尬。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托比亞斯從另一個帳篷走出來的腳步聲。
『……』
他在短短的幾秒內站起身、從衣袋裡抓出幾個金幣塞給老婆婆,著急地舉起食指在自己的嘴巴比了比,希望婆婆看懂他的意思。拜託閉上嘴什麼都不要說。
這幾個錢幣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作為封口費絕對夠了。他暗自祈禱著婆婆是正常且明理的人,甚至有些絕望地盤算起,萬一這位婆婆執意要講出口,他就用肘擊敲暈對方。
托比亞斯揭開了門簾,他裝作若無其事地拿起擺在一旁的小商品端詳,眼角餘光瞄到占卜婆婆笑吟吟地起身,走進身後的內帳。
他的夥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之後便走到他身旁,湊過來一起看了看他手中的小製品,饒富興味地微笑著。
「你什麼時候也開始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了?」
『只是看看有沒有值錢的而已。』
他嘟囔著放下了手上的那個東西,轉過身、走了幾步後再拿起另一個不知道作用的神秘小物,努力假裝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他不敢和托比亞斯對上視線。
腦中的思緒波瀾四起,然後逐漸變成驚濤駭浪。
剛剛那是怎樣?這是什麼天殺的占卜?真他媽的……
儘管拼命不要想起剛剛水晶球中的畫面,在托比亞斯湊近時,他很難不去注意這傢伙在襯衫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線條和靠近耳朵的頸部輪廓,也就是在剛剛的情景裡、被他愛撫過的地方。
媽的。他羞惱地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讓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他實在不該想的事。他就是那麼糟糕的人嗎?整天只想著要把自己的夥伴壓在身下?
他已經很努力不去想那些了!今天早上他也克制住自己了不是嗎?!被托比亞斯那樣抱住、讓他下面硬著煎熬了那麼久,等到這傢伙醒了還要小心翼翼地不讓他發現自己的生理反應——幸好其實並不算太難,托比亞斯醒來時通常都迷迷糊糊的,今天早晨也只是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看上去並沒有注意到原本是抱著他的姿勢——或是注意到了但並沒有因此覺得驚訝——或是裝作自己沒有發現——或是發現了,但假裝這沒什麼。
他很配合地假裝一切都尋常無奇,逕自起床、打理自己和行李。這只是再日常不過的一個早晨,他努力說服自己,接下來也只是日常的一天,托比亞斯就只是他的工作夥伴而已。
他這樣努力了多久,結果這個該死的水晶球告訴他,自己內心深處根本放不下對托比亞斯的情慾。這些占卜真的沒一個好東西,只會讓心情很糟而已。
他讓托比亞斯慢慢逛,自己先離開了帳篷出來透氣一下。
原本感覺好像冷靜一點了,直到那位占卜婆婆忽然又從不知到哪裡走了出來,慢條斯理地走向他、把一個鼓鼓的小布袋放到他手中,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
他有點生氣地想把袋子丟還給婆婆,但又有點好奇裡面放著什麼,一時之間只能乾巴巴地瞪著老婆婆。老婆婆仍舊笑瞇瞇的。
『……您會順利達成心願的。』
他已經想好要用哪些粗俗的字眼表達對占卜的不屑和侮辱了,正要開口時,忽然意識到占卜婆婆說了一句話,慢了半秒才理解了那究竟代表著什麼。
突然拋出的這一句話,就這樣輕易地堵住了他的嘴。
『……什、什麼?』
又過了好幾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支支吾吾地問道。
儘管其實聽得很清楚,但他實在無法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他感覺自己的耳尖在發燙。
老婆婆朝他低頭致意,轉身走入帳篷,正好和帶著滿臉笑容走出來的、手上拿著幾個精挑細選的戰利品的托比亞斯擦身而過。
「……嗯?」
麥肯就站在門口等他,但不知為何用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盯著他、發愣了一下下後便轉過身背對他,準備出發回到旅舍。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想說什麼嗎?